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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秦里耶
来源:本站 点击数:382次 更新时间:2016/12/19 21:05:43
寻秦里耶 
 
   ○龙清彰

  两千多年来,它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口阴冷、潮湿、黑暗的深井里。本想不再过问尘世间的是是非非,更不想做出惊世骇俗的言行举止。在剩余的时光里,无声无息地化为淤泥,皈依天地,终其一生,自自然然。
  无须堪舆,里耶就是它们最理想的归宿地了。
  最终,它们还是被人吊上来,再一次呼吸到久违的空气。空气里最先弥漫着惊奇、迷茫、惶惑的异味,进而是兴奋、狂热、期盼的热流。冷却下来后,人们的目光竟然一齐向逝去的两千多年前窥探。
  两千多年前是什么样子?是秦始皇耀武扬威的样子?是秦国横扫六合的样子?是忙着书同文、车同轨,还是忙着焚书坑儒、修筑长城?史家匿迹,无言以对,残章断篇,难以回答。
  里耶秦简破井而出,秦时明月终于泄漏一丝微弱的青辉,洒在酉水岸边。
  酉水,愚公一般地开山劈岭,桀骜不驯地流淌亿万年后,才辛辛苦苦地在莽莽的武陵山乱石中开拓出一片像样的平坝。继而,土家族的先民们又世世代代在这块平坝上开荒垦土,终于收获了一个叫做“里耶”的地方。里耶,土家族语的“开拓”之意也。里耶的存在是历史的风云际会,山水的精心杰作,上苍的眷顾成全。是酉水蓄势而生,八面山砥砺而长。
  酉水从来不是一条温驯的河流,它像一位醉酒狂徒,一路咆哮着从西北方风火火硬生生闯来,逢山凿山,遇岭劈岭,山山岭岭不得不为之让开一条通道。不知慑于八面山的威风,还是一路奔波渐渐醒酒了,至里耶时,委实有点疲了,稍顿一下,就被八面山抵了一抵,不情不愿地拐了一个大弯后,继续打起精神赶路。
  这里的山脉条条险峻,这里的山峰座座雄奇。在这山壑间,酉水实在太弱小了,如果它恭恭敬敬任由山脉摆布,可能没有机会流入那令它向往的大海。在它的执拗下,神奇出现了,那些再崔巍再强横的大山都拦不住柔若无骨的水流,两岸山脉夹得酉水看似气喘吁吁,其实它是在一路高歌奔向海洋。
  八面山迎头拦了一下它的气势,要它莫太张扬。殊不知这一小小举动,竟结下了山水之缘,成全了里耶之美。
  如果说酉水是里耶的魂,八面山就是里耶的魄。八面山如一艘扯满风帆的大船,高高地航行在里耶西北天际的云端里,航行在湘西北部的层峦叠嶂间。在它脚下崇山峻岭皆如细浪泥丸,不可抗拒地朝它顶礼膜拜。它为里耶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,顽强狙击寒冷的西北风,张臂迎接温润的东南风。在它的东南麓,冷热空气交锋,形成气候温湿、雨量充沛、万物蓬勃、生命繁盛的里耶盆地。有人说,八面山是里耶的摇篮,摇出里耶的生命,摇出里耶的灿烂,说得一点没错。
  在山水的默契使力下,里耶里正悄悄地孕育灿若星河的秦代文明。
  风烟秦朝,刻满荒僻里耶;荒僻里耶,连通风烟秦朝。秦简,瞬间将两个分隔的时空拧在了一起。皇皇大秦,早已风干于历史深处,唯有里耶,一口秦井寂寞地等待寻秦之人。
  还是秦时的里耶吗?还是秦人的后代吗?是的。虽然装束变了,但那一身秦味一口秦腔还在。
  依然牢牢地占据酉水航道上的要津,依然紧紧地掐住湘黔渝边的交通要塞。洞破酉水军事价值者,乃秦惠文王与司马错也。早在秦惠文王时期,秦国就开始谋篇布局并付诸实施“取蜀攻楚”战略,拿下酉水是实现这一战略的关键环节。其最积极的鼓动者是秦国战略眼光出众、擅长出奇制胜的著名将领司马错。秦惠文王九年(前316年),司马错力排众议,提出“得蜀即得楚”的战略构想,正合秦惠文王心意,并命他率军伐蜀。秦国大军先灭蜀国,后亡巴、苴。秦昭襄王二十七年(前280年),司马错再率10万精兵沿乌江南下,进占楚国黔中地区(湖南西部和贵州东北部),打开楚国西大门。至此,进攻楚国的大道全部扫通,“得蜀即得楚”的战略构想日见成效。现在,兵锋凌厉的秦军枕戈待旦,取道酉水东征势在必行,秦楚大战危在旦夕。
  堂堂楚国岂无远见卓识之士,秦国的计谋被楚人洞若观火。楚国料定秦军必顺酉水攻伐,为此,预先在酉水两岸选址,修筑了里耶、魏家、大板等军事城堡,扼酉水之要塞,使之成为阻挡秦军的坚固堡垒。
  两千多年前的某天,在咸阳秦宫悬挂的地图前,一位满脸霸气的汉子一手叉腰,一手在地图上一点,里耶就登上了秦国的历史舞台。他就是“千古一帝”秦始皇。当然,他那时还是秦王,还未称始皇帝。他正在谋划扫荡六国进程中最后一个楚国。时有两言“横成则秦帝,纵成则楚王”,可见楚国实力堪与秦国争锋。对付这样的对手,当然得精心谋划。里耶就是他选中灭楚的最佳攻击点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他的决策收到了首尾难顾的效果。
  吹角连营,燃烧狼烟滚滚,金戈铁马,践踏血浪滔滔。在此之前,寂静了亿万年的酉水,见过的最大冲突莫过于部落间的纷争,充其量是岩石棍棒的摔摔打打。突然间,刀枪剑戟,杀得天昏地暗,铁蹄铜轮,溅起血雨腥风。铁器时代的战争景象,山水为之战栗,天地为之色变,生灵为之涂炭,家园为之摧毁。这难道就是人类津津乐道的所谓文明?文明的背景竟是血肉横飞、尸骨如山,竟是如此的不堪入目、积重难负。不管怎样,太阳照常升起,人类认定的文明已不请自来。里耶,何去何从?现在,恐怕连它也不知道了。
  酉水之战是一场牵动全局的拉锯战、持久战、攻坚战,秦楚两国的眼光聚焦酉水。这是一场谁也输不起的战争,输了,下场就是江山易主,国破家亡。在一甲子中,狭长酉水,烽火连云,弹丸里耶,尸横遍野。杀红了眼的秦楚军队势成骑虎,不分胜负绝不罢休。此时的里耶,时而归楚,时而属秦,还有过早秦暮楚的态势。此役空前惨烈,双方都杀得有点晕头了。
  不是楚国的将士不勇敢、不用命、不聪明,实乃国运、人气、兵势之缘故,战争的天平渐渐朝向秦国倾斜。为夺占酉水各城堡,秦倾举国之力,从各方配合酉水作战。秦昭襄王二十八年(前279年),秦国派遣有“战神”、“人屠”之称的悍将白起沿汉水南下攻楚,一西一北夹击让楚国顾此失彼、接连败退,楚国因之渐渐走向式微,不得不收缩酉水防线,向东退却。公元前223年,秦军的战旗牢牢插上里耶城头,秦楚之战以秦军全胜画上句号。里耶从此进入传奇式的朝代———秦朝。
 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,秦朝只占短短的15年,史家尚未来得及整理史料,它就崩塌了。加上秦始皇燃起熊熊大火,举起森森屠刀,把所有的简帛烧得干干净净,把所有的书生杀得痴痴呆呆,使得秦朝如迷雾一般消散在历史的深邃中。后世之人,为图痛快胡编乱造,结果愈说愈乱,直至千丝万理,了无头绪。
  还好,里耶终于站出来讲话了。对于秦朝,它有发言权,因为它存了一井活生生的秦简,多达3.6万多枚,刻有20多万字。纵贯秦朝15年,一年不少,详到日月。横跨秦朝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社会、民族等,记事广泛,书写规范。秦简属官署档案,真实、详尽、权威、鲜活的记录,让模糊了两千多年的那个轰轰烈烈而又如流星般的朝代,一下子纤毫毕现。
  秦朝,原来如此!
  秦简载,启陵乡乡长向上级报告,任命一名叫成的人当邮人。邮人就是邮差,秦时属国家公务员,当然是个美差。上级领导认为这位乡长保荐自己的亲戚,不合法度,未批准报告。两千年前的官场竟然如此铁面无私,不知两千年后的今人能否从中悟到点什么?
  秦简中的“迁陵以邮发洞庭”,写的是迁陵县的邮件发往洞庭郡。《史记·秦皇本纪》载,秦始皇统一中国后,划天下为36郡,其中并无洞庭郡。敢为事实以死相拼的司马迁,如果地下有知少记一郡,肯定要破土而出添写一笔才能安息。
  秦简上刻有我国最早、最完整的乘法口诀表。不!应是世界最早、最完整的乘法口诀表。西方最早的乘法口诀表是在1600年前发现的,比秦简上的记载整整晚了600多年。秦简不但改写了数学史,而且让西方人在中华文明面前再一次放大了瞳孔。
  秦简里尚有许多让人始料未及而又令人心跳的记载等着破解。解读秦简,已让国人的脖子等酸了,在此,央求专家们能不能再快点。
  如果实在等不及,那就去里耶看一看吧。2万余平方米的里耶战国古城,被考古专家刨出了遗骸。掏出秦简的 “中华第一井” 默默矗立在遗址底下。站在井边向10多米深的井筒张望,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。然而,它却照亮了两千多年前的秦朝,令人惊疑时空还有无距离?
  如果还意犹未尽的话,沿着遗址上千米的城墙根转一圈,或去里耶秦简博物馆看一看整理好的秦简,秦汉时期的出土古董,定能从里边找到感慨的灵感。
  最好走走人间烟火兴旺的里耶街巷,寻求一下感官的愉悦。里耶人家在八面山脚与酉水河滩之间经过一番拼接后,围拢成一座七街十巷五行的明清古镇。古镇里,铺子连铺子、门面接门面、石板衔石板、屋檐勾屋檐。发霉脱皮旧房子,仍在风雨中吟唱老歌谣;黑瓦灰砖石板街,还在夕阳下讲述老故事;飞檐翘角封火墙,依旧在倾听天南地北的声响。
  当船工号子抵近时,码头上人来人往。当船工号子远逝时,码头上还有人驻足远观。千百年来,里耶码头的河面上常常停泊数百条大小船只,石阶上各路人马来去匆忙。里耶的繁华、光耀和富庶,与这座码头紧密相关。现在,四通八达的公路让酉水静默了,但里耶的苦难,里耶的欢笑,只有它感受得最深最透。
  因为它从秦朝走来,因为它回到了秦朝。
湘西,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地方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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